李兰芳:江亭消夏一醉陶然【文化

作者:主持人

  北京文化标签已被“故宫长城化”,多数人大概不易忆起城南尚遗陶然亭这一胜地了罢。今夏溽热难当,陶然亭公园真更是门口罗雀,人迹杳然。为维持基本运转,此园竟在半月前将门票翻了五倍,契机是为给暑期亲子游准备恐龙文化展。

  此亭为江藻在康熙三十四年(1695)五月所建,取名于白居易之诗“更待菊黄家酝熟,共君一醉一陶然”,人亦多直呼为“江亭”,位于园内中心岛西北面最高处。但这并不是一顶名副其实的凉亭,而是南北向稍长的敞轩,今已围栏紧锁,大门深闭,不得近观,更不能登高远眺。绕道至北面可见郭沫若所题“陶然亭”三字,两边是乾隆朝翁方纲所撰的楹联“烟笼古寺无人到,树倚深堂有月来”。院落四周水际渺茫,匾额下密柳长垂,小丛碧苇高擎,一缕风拂过蓝天绿水间,暑热顿减三分。然再从云庵桥往西着陆,至华夏名亭园区,多片水域纵有连钱的水面清圆,却是困荷盹莲,无精打采得很。这时候,总祈求天降甘霖,玉瀑飞洒而至。追索昔日,殊不知此亭的夏日不仅亦如此令人爱恨交加,还见证了京师三百多年间的文运兴替。

  乾隆中后期是江亭作为都门热门景点的巅峰时期。在1777年六月十一日,这里举行了一场两个同年师门之间的小型“联谊”,开创了日后博学鸿儒雅集江亭的传统。是时,执京中学界牛耳的是担任学政的朱筠,他和时任通政司副使的同年王昶都受到了门人钱坫、王复、徐书受、胡量、金翀、张彤的雅集邀请。时值盛夏,他们寻幽访胜,而江亭高敞,遂移驾前往。早在雍正年间,此亭便成为了江浙士人入京参加会试后举办“老乡会”的首选之地,但时隔半个多世纪,相较于繁华喧嚣的城内而言,这里依旧是一片荒芜的野潦。是年久旱不雨,树木竟在盛夏中提早结束生命的活力,一片寒蝉的怨戾之声在赤裸的空气中贡养着魃神。

  绀碧的天宇下,亭外苍山群绕,亭下池塘枯涸,岸泥大面积皴裂,横亘着一道道窄细的沟壕,小路狭隘得不能并驾齐驱。待马驻车停,池塘里芦苇仿佛在奋力汲取最深处的养分,苇叶才能随微风摇曳成一片蓬蓬深碧的海洋。三三两两的车盖掩映其间,竟恍若江南舟舠,营造了五湖烟水的意境,让人意态萧散,凉意顿生,清后期潘德舆甚至称道“都下野景以江亭为最”。他们就地设筵,桃枝竹席次列成文,水菜肉食列于鼎豆,再一杯杯竹叶汁加糯米酿成的醪糟下肚,吐纳间暑热也融化在了甘冽清香的味道里。当然,于这群高知而言,此次学术盛宴最能消暑的是切磋经术。朱筠作为学术领袖最为注目,但他衣冠洒落,自然萧散,也没过多礼数拘束着后学。他们或品评诗赋共赏书画,或高谈许慎郑玄,在辩论群说中随处播撒着“金句”,虔诚地向前辈致敬,并将道艺的希望寄托在了践席的六位后学。后来,这群“谭艺道古”的人亦多大有建树,钱大昕的侄子钱坫成为了著名的经学家、书法家,胡量精通医术,擅长诗画,而“毗陵七子”之一徐书受也成为了画菊的一代大师。及至日渐西山,漫天风云忽然任性地挥洒着浓淡不匀的墨笔,忽而雷填雨冥,迅速地完成了水汽又一次天地间的能量循环。显然,雷神雨师这二位不速之客仅是襜帷暂驻便要赶往下一场筵席了,而那雨里洗过的月光却是他们给予这群鸿儒最及时的美好馈赠。夜月下,他们再次扪心,确认了“终将朴学操”的心志。多年以后,此亭又会有多少求学问道之人来秉烛夜游缓缓归呢?

  此次雅集,朱、王二人均有诗传世。朱筠所拈为“十三祭”韵,作了五古五十韵,而王昶的五排二十四韵(简称为《陶然亭小集》)较佳。王昶的儿子王肇嘉用隶书将此诗刻勒入石,现复嵌于陶然亭北面的石壁上。期间,石刻被毁成两截,半段残碑保留于公园管理处后院,另半段竟不知所终。

  时隔六十多年的夏日,交通更加便利的这里再次见证了京师名流几场重要的雅集,甚至形成了人员相对稳固、长达十年(1828-1838)的“江亭雅集圈”。然雅集重心已从学术下移至游艺消遣的活动,此亦见乾嘉道以还文坛风气的变迁。这个圈子以徽州徐宝善、赣州黄爵滋为中心,围绕着他们的有梅曾亮、管同、潘德舆、龚自珍、魏源、汤鹏、马沅等徽赣湘闽籍文人。这个圈子的雅集多在春夏举行,谓之“春禊”或“消夏”。其中修禊之事尤以道光十六年(1836)为全盛,六主各延七宾,凡四十八人,真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事亦因黄爵滋的《江亭展禊启》而在当时得到广泛传扬。相较而言,小规模的“消夏”才是这个“江亭雅集圈”的常态。

  道光十二年(1832)的夏天,干旱依然在京城肆虐,灾情甚至比乾隆年间更盛。五月二十九日,黄爵滋、徐宝善邀请了潘德舆、黄香铁等二十二人雅集于江亭,又因地近地坛(时称农坛),他们此次雅集更像是一次以诗酒酹天的“祈雨”仪式。那么此次的旱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呢?黄爵滋诗说远田为蓬近野如炎,井里成泥,厨房甚至无水盥洗(见《壬辰五月晦日江亭消夏时望泽孔殷作歌四首聊寄所怀》)。而黄香铁的诗则有更生动的记载,“火云焠地日灼天,热尘喷作窑台烟。耳边铜碗声清圆,呼童斫冰取百钱,将身跳入清泠渊”。此处窑台即陶然亭北面烧陶瓷的黑窑厂,而据严辰《忆京都词》注,“京都夏日……宴客之筵必有四冰果,以冰拌食……且冰亦可以煮食,谓之冰核。冰窖开后,儿童卖于市,只须数文钱购一巨冰,置之室中,顿觉火宅生凉。”而黄诗窑台喷烟、百钱买冰的日常譬喻,这让相隔近两百年的我们依然能切身体会到这种炙烤的难捱,买冰拌食的清凉体验不禁也跃跃欲试了。于干旱中绝望的他们而言,有幸还可登览斯亭,翼然高耸,地含秋气,天与青山,雅集于此不难心随诗静,吟哦间自有凉风习习而来。

  道光十四年(1834)五月初一(梅曾亮《江亭消夏记》所载的“五月望”已被学者蒋明恩指出有误),仍是徐、黄二人再次主持了这次雅集。据黄香铁的诗题记载(见《读白华草堂诗二集》卷十),此次赴宴的还有当时著名的金石学家刘师陆、桐城文派领袖梅曾亮,孝廉艾畅等达官,计画师高起鹏、琴师陈文焯共十三人,共度了一次琴酒雅会。清晨时分,西山宿雨初收,阴云犹未消散,古琴声声闲静悠远,此次宴会在一派太古之象中开始了。琴者,禁也。天气清佳、地旷人适,在琴声的节制下,众海内名流均文质彬彬地遵循酒德,畅谈着“三不朽”的人生志向。据梅文记载,此次宴会众人酒兴渐高,便射覆行起酒令来。他们的酒令名不见经传,规则却极具挑战:“当令者取尊爼间物载经典者,隐一字为鹄,而出其上下字为媒,因媒以中鹄者,不饮,然所出字皆与鹄绵褫判散,不可胶附,又出他字相佐辅缀,其鹄者愈专,而媒愈幻,务以枝人心,使不使寻逐以为快”。这大概是射覆中最普通的正格,隐藏了中间一字,该字是经典中记载过的席间物什,是为谜底。谜面则是经典中与该字相联的上下一字,为了保证谜底的唯一性和难度,也可以是多个字,而且这些字要求与谜底的关系越远越好。

  比如,上家出令为“女”与“瑟”,若下家未能猜出“琴”字(用《诗经》中“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便须罚酒一杯。可见,若非熟谙经籍(其实也得益于应付科举的记诵之功),此游戏定难以为继,而他们却玩得极尽兴,谜面愈发奇幻,难度和趣味都在不断在升级。但这种高难度的游戏,文坛名流们亦有被难倒的时候,“忽然得之,欢愕相半,每一覆而罚饮者十数人”。显然,他们雅集的乐趣并不在于游戏中拔得头筹,而是在葭苇簌簌的夏风中一醉陶然吧,高起鹏的《江亭消夏图》(一说黄爵滋作)正绘就了这种江湖萧散、淡忘名利的神态,众人“皆面山左”,倚在倒摄西山的亭轩之下相顾笑语。

  此后,江亭消夏之事极盛而衰,而道光十八(1838)徐宝善的过世更直接解散了这个圈子,以至于后人面对荒亭乱苇时只有无限的追怀慕想。潘德舆的晚辈叶名澧在此年前后所作的江亭消夏诗差可作为晚清及以后人们集体怀想的代表心声。“夕阳在乱苇,隔树闻寒蝉。彷彿秋风来,延望心悁悁。”后人重登江亭,大多不过清谈旧事罢了,即或琴展杯倾,亦无法在空亭零落的荒烟中觅得当年盛况的一丝痕迹。难怪郁达夫会说,每到秋来,就会想起陶然亭的芦花了。毕竟,江亭雅集之盛和满塘深碧的葭苇已一并消逝于历史的尘埃中。

  李兰芳北京师范大学古代文学元明清文学方向硕士毕业生。2018级中国古典文献学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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